
鸡叫头遍时,张默已经踩着露水往水库赶。布鞋踩在坑洼的土路上,沾了不少泥点,裤脚还挂着昨晚被荆棘划破的口子。他攥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承包合同,纸边被汗水浸得发潮,却像块烙铁似的焐在掌心。
“默哥,等等我!”身后传来柱子的呼喊。壮实的汉子扛着两把铁锹,肩上还搭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旧胶鞋和手套,“我把俺爹那辆破板车也推来了,拉垃圾能省点力!”
张默回头时,正看见柱子被板车绊了个趔趄,麻袋里的胶鞋掉出来一只,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泥。他赶紧跑过去帮忙扶车,鼻尖却突然钻进一股酸腐味——那是从水库方向飘来的,混杂着烂菜叶、霉变布料和说不清的腥气。
“这味儿……”柱子皱着眉捂住鼻子,“比去年涝灾后的猪圈还难闻。”
张默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转过那道熟悉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模糊的垃圾堆在晨光里显出狰狞面目,半沉在水里的破沙发露出褪色的碎花布,锈成一团的自行车轮斜插在淤泥里,最扎眼的是个倒扣的旧电视壳,屏幕早被砸得稀碎,玻璃碴在草叶间闪着寒光。
“这哪是水库啊,分明是垃圾场。”二狗子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踢了踢脚边的塑料瓶,“默哥,五十块钱一天怕不是要卖命?”
陆续赶来的村民也都咋舌。昨儿报名时的热乎劲散了大半,几个老人蹲在岸边抽旱烟,眼神里满是犹豫。张默知道这时候不能松劲,他扛起铁锹往杂草最密的地方走,胶鞋踩断枯枝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先清岸边!”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执拗,“把能烧的枯枝堆到东边,塑料瓶和铁家伙分开放,板车能拉的先运去村口垃圾站。”
柱子第一个跟上来,铁锹插进半人高的蒿草里,使劲一撬就是一大丛。二狗子撇撇嘴,也慢吞吞地拿起工具。老人们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掐灭烟锅子站了起来——五十块钱对庄稼人来说,够买半袋化肥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张默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深蓝的褂子印出大片深色的渍痕。他甩了把脸上的汗,刚想直起腰,就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个趔趄——是半截锈水管,外面还缠着烂布条,扯起来时带起一串黑绿色的淤泥,腥臭味差点把他熏吐。
“这都啥破烂啊!”柱子扛着一捆铁丝走过来,铁丝上还挂着个破灯笼,“俺爷说这水库当年修的时候,工地上的废料全往这儿扔,后来没人管了,村里人也跟着往这儿倒垃圾。”
张默望着水面上漂浮的塑料袋,心里沉得像坠了块石头。系统面板在眼前若隐若现,【水库清理进度:7%】的字样刺眼得很。他原以为雇八个人干三天总能清出个模样,现在看来还是太乐观了。
“歇会儿吧!”二狗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这鬼地方,再干下去得中暑!”
其他人也跟着停了手,纷纷往树荫下凑。张默正想招呼大家喝点水,就听见远处传来王婶的大嗓门:“哟,这是干啥呢?捡破烂比赛啊?”
他抬头一看,王婶挎着个竹篮站在坝埂上,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妇女。竹篮里装着刚摘的豆角,王婶却没走,就那么双手叉腰站着,眼神跟扫垃圾似的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
“王婶来啦?”柱子憨笑着递过水壶,“要不要喝点水?”
“可不敢喝你们的水。”王婶往地上啐了口,“谁知道是不是从这臭水沟里舀的?我说默娃子,你这折腾啥呢?雇人捡破烂玩?还一天五十块,怕不是钱烧得慌?”
“我们这是清理水库,准备养鱼。”张默擦了把汗,语气平静。
“养鱼?”王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就这地方?养蚊子还差不多!我跟你说,前几年县上派人来看过,说这底泥里全是重金属,种庄稼都长不出苗,还想养鱼?”
旁边的刘老太也跟着帮腔:“就是,王老五当年清了半个月,清出三只死猫一只狗,最后还不是赔得哭爹喊娘?”
妇女们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张默心上。他攥紧了铁锹柄,指节泛白,却看见二狗子他们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些话不光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这些来干活的村民听的——谁愿意跟着一个可能赔本的愣头青瞎折腾?
“王婶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张默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们忙着呢。”
“哟,还急了?”王婶挑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柱子拦住了。
“王婶,默哥是真心想干事,您就别取笑了。”柱子挠着头,脸涨得通红,“等水库弄好了,给您送两条大的!”
“我可不敢要!”王婶白了他一眼,挎着篮子扭着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别到时候赔了钱,来偷我家鸡抵债……”
笑声渐渐远了,可空气里的尴尬却没散。二狗子摸了摸鼻子:“默哥,她说那重金属……是真的不?”
“别听她瞎咧咧。”张默把水壶往他手里一塞,“县上早几年就检测过,说是有点富营养化,清干净了能养鱼。再说了,真有毒,我能拿自己开玩笑?”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系统只说水质符合基础标准,可没说有没有重金属。他偷偷点开系统面板,【水质监测:轻度污染(可修复)】的字样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没救。
“接着干!”张默举起铁锹,“中午表婶送肉来,管够!”
提到肉,大家的精神头果然好了些。二狗子吹了声口哨,扛起板车就往垃圾堆冲。张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在盘算:今天的工钱是四百,买工具花了两百多,加上中午的饭菜钱,揣来的一千多块怕是撑不了五天。
正发愣时,突然听见“哎哟”一声。是李大爷没站稳,摔进了半米深的烂泥里,手里的镰刀也飞了出去。张默赶紧跳下去拉人,泥水里混杂着碎玻璃和烂铁,他的手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黑泥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没事吧大爷?”他把李大爷扶到岸上,见老人的裤腿被划了个大口子,膝盖渗着血,心里咯噔一下。
“不碍事不碍事。”李大爷摆摆手,疼得龇牙咧嘴,“老骨头了,不经摔。”
柱子赶紧跑去找药箱——那是张默特意准备的,里面有碘伏和创可贴。张默蹲下来给老人清理伤口,却听见二狗子在旁边嘀咕:“这活太危险了,五十块钱不值当……”
他抬头瞪了二狗子一眼,对方却把头扭向一边。张默知道,这道伤口不光划在李大爷腿上,更划在大家心里——原本就没多少底气的村民,怕是更打退堂鼓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张默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大家把东西收拾好,工钱现在结。”
没人反对。大家默默地收拾工具,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张默数钱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四百块钱递出去,口袋瞬间瘪了下去。他看着李大爷一瘸一拐的背影,看着二狗子把铁锹往板车上扔时的不耐烦,看着其他人低着头快步离开的样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柱子留下来帮他收拾,两人默默地把垃圾往板车上装。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黑黢黢的泥地上,像两个孤零零的感叹号。
“默哥,明天……他们还会来吗?”柱子的声音很低。
张默望着水面上渐渐聚拢的暮色,没说话。他知道答案——大概率是不会来了。王婶的话像魔咒,李大爷的伤像警钟,没人愿意拿自己的安全和时间,赌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会来的。”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就算没人来,咱俩也能干。”
柱子抬起头,看见张默的手还在流血,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他赶紧从药箱里拿出创可贴,笨拙地帮他贴上:“默哥,要不……咱缓缓?”
“缓不了。”张默摇摇头,望向水库深处,“系统说鱼苗最好下周投放,再拖下去就错过最佳时机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够再雇人了。接下来的清理工作,恐怕真的只能靠他们俩。
正说着,远处传来板车轱辘声。张默抬头一看,是表婶推着车来了,车上放着两个保温桶,还有个竹篮。
“表婶?”他愣住了,“您咋来了?”
“听柱子娘说你们在这儿遭罪,我炖了点绿豆汤。”表婶把保温桶打开,绿豆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气,驱散了不少腥臭味,“还烙了几张玉米饼,赶紧垫垫肚子。”
张默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半块干硬的馒头。表婶把饼递给他,又从竹篮里拿出个布包:“这里面是五十块钱,表婶没啥大本事,这点心意你拿着买瓶消毒水。”
“表婶,这钱我不能要!”张默赶紧推回去,“您能来送吃的,我就感激不尽了。”
“跟婶客气啥!”表婶把钱塞进他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爹娘走得早,婶看着你长大的。这事儿要是成了,不光是你的光,也是咱全村的光。”
她又转头对柱子说:“看好你默哥,别让他太累了。晚上回家我给你们留点热水,累了就早点歇着。”
表婶推着车走的时候,夕阳正落在水库中央,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张默咬了口玉米饼,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却酸得发慌。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望着岸边堆积如山的垃圾,望着口袋里那沉甸甸的五十块钱,突然觉得浑身又有了劲。
“柱子,”他把饼掰了一半递给对方,“明天咱早点来。”
“嗯!”柱子用力点头,饼渣掉了一地。
两人坐在坝埂上,就着绿豆汤啃饼。暮色渐浓,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零星的狗吠和虫鸣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冷清。张默摸了摸口袋里的合同,又看了看手上的创可贴,突然笑了——穿越过来这些天,他好像从没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意志坚定,水库清理进度小幅提升至9%。建议优先清理堤坝区域,为鱼苗投放做准备。】
张默抬头望向漆黑的水面,仿佛能看见不久后,一群银色的鱼苗在清澈的水里游动。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柱子的肩膀:“走,回家。明天,咱接着干。”
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两人身上的汗味和泥味。板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首笨拙却执拗的歌。
张默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但只要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他就还能拿起铁锹,一点一点地把这烂摊子,变成他和全村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