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冷,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连血液都要冻僵了。
然后是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挣扎不得,呜咽无声。
吴翘翘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并非她熟悉的奥运村宿舍,而是一片模糊的、带着重影的昏黄光线。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布料混合的怪异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视野逐渐聚焦。
头顶是刷了绿漆的、有些斑驳脱落的天花板,一盏老式的、蒙着灰尘的白炽灯悬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身下是硬邦邦的板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床单,硌得她背疼。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扫过周围。
这是一间拥挤的病房,摆放着六七张病床,床单大多泛黄陈旧。邻床一位大嫂正打着鼾,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病气。
而最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她的身上——竟然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破损的白布!
这架势……怎么那么像……
一个激灵,她猛地坐起身,覆盖在身上的白布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病号服包裹的、瘦弱不堪的身体。剧烈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闷痛得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虚弱无力,带着肺腑深处的不适感,完全不是她原本那具能连续完成高难度武术套路、气息绵长充沛的身体该有的。
“哎哟!醒了醒了!老天爷,可算是醒了!”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伴随着脚步声靠近,带着一种夸张的、如释重负的语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吴翘翘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深蓝色棉袄、盘着发、颧骨略高的中年妇女快步走到床边,手里还拎着一个铝制饭盒。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棉袄、眼神有些闪烁躲闪的中年男人。
妇女一把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想来探吴翘翘的额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妇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快,但马上又被更浓的假笑覆盖:“翘翘啊,你可吓死婶子了!医生说你这肺痨病凶险得很,差点就……哎呦喂,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真是菩萨保佑!”
肺痨?婶子?
一些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让她几乎呻吟出声。
原主也叫吴翘翘,十八岁,家住省城,父母早亡,留下些许家产,由眼前这对叔婶“代为照料”。半月前,刚和西北军区某侦察营营长江与领证结婚,甚至连面都没见上几次,就被叔婶以“随军照顾丈夫”为由,匆匆送上了来西北的火车。
结果刚下火车就病倒,直接被送进了这军区医院。诊断结果:肺结核晚期。在这个年代,几乎等同于判了死刑。
而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骤然触发了一段她穿越前在晋江文学城熬夜看完的一本年代文小说的记忆!
那本书里,她,吴翘翘,就是那个开篇即死的、男主江与的短命前妻!原书剧情里,她会在半年后病死,然后叔婶会以娘家人的身份跑来哭闹,拿走她的所有“遗物”和抚恤金。不久后,男主江与会遵从长辈意愿,娶了那位对他有恩的白月光林婉……
所以,她不仅是穿越了,还是穿书了?穿成了这个爹不疼娘不爱、丈夫是陌生人、还马上就要病死的悲剧炮灰?
巨大的震惊和求生欲让她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她迅速低下头,利用垂下的长发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根据原主记忆和书中信息,这对叔婶可不是省油的灯。原主父母留下的家产被他们以“保管”之名吞了大半,这次急着把病弱的原主嫁过来随军,恐怕就是为了彻底甩掉包袱,甚至可能还惦记着原主死后那份抚恤金和……江与这个人?
毕竟,江与年纪轻轻已是营长,前途无量。
想到这里,吴翘翘心底冷笑一声。她可不是那个柔弱可欺、逆来顺受的原主了。
她是吴翘翘,二十一世纪武术大满贯得主,全国散打冠军,从来只有她让别人吃亏的份!
命,她一定要保住!钱,谁也别想抢走!男人……哼,就算现在还是陌生人,名义上也是她的丈夫,凭什么便宜别人?
电光火石间,她已立下誓言。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只剩下孱弱和迷茫,睫毛上还挂着因剧烈咳嗽而沁出的生理性泪珠。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婶……婶子?我……我这是怎么了?感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感受这具身体。确实虚弱到了极点,肺腑功能极差,四肢无力,但奇妙的是,她似乎能感觉到丹田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前世的内息?是因为同名同姓的某种联系吗?
这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振。
婶子吴李氏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那丝失望彻底消失了,转而换上更真切的“关怀”:“没事了没事了,就是病了,好好养着就行。你看,婶子特意给你炖了鸡汤,快趁热喝点,补补身子。”
说着就要打开饭盒。
吴翘翘却虚弱地摇摇头,一只手轻轻按上胸口,蹙着眉,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婶子,可我……我没什么胃口,闻到油腥味就有点想吐……先放着吧,等我好点再喝。”
她可不是原主,天知道这“好心”的鸡汤里加了什么料。原主的记忆里,这对叔婶可没少干这种表面关怀、背后捅刀的事。
吴李氏动作一顿,和旁边的丈夫吴建国交换了一个眼色。
吴建国搓了搓手,干巴巴地开口:“翘翘啊,医生说了,你这病……得静养,需要不少好药。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为了给你凑医药费,叔和婶子已经把……”
他话没说完,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吴翘翘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几乎笼罩了整个门口。
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棵沉默的青松。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硝烟和风沙气息的冷冽气场弥漫开来,让喧闹的病房瞬间安静了几分。
吴李氏和吴建国也注意到了来人,脸上立刻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江营长?您……您从前线回来了?”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叔婶,落在了病床上那个裹在宽大病号服里、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苍白得像纸、正怯生生望着他的年轻女孩身上。
他的新婚妻子。
吴翘翘的心脏莫名一跳。
江与。
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未来会成为战斗英雄、也会在她死后另娶他人的男人。
他回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吴翘翘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的白布单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一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水润的杏眼,像只受惊的小鹿,无声地望向他。
生存的第一战,就要提前打响了。
她的目光悄然扫过床头柜上那个铝饭盒,又快速掠过叔婶那掩饰不住的算计眼神,最后定格在门口那道冷峻的身影上。